孤 梦
这应该是北京玉渊潭的那片竹林,亭亭玉立,互相簇拥,其抵御北方风寒的效果,很象历代草民结成义军就足以压倒暴君统治的情状;要么就是天安门西侧中山公园的竹林,置身蜿蜒的石板小道,使人觉得是踏着妙不可言的旋律在欣赏周围的葱翠;也可能是上饶乡下那片无边的竹海,山坡上下,溪流两岸,因势而生,蓬勃旺盛,明丽天然,更胜人工。 但我最后断定:都不是。怎么没有丽彬的身影呢? 月光投射在窗帘上的槐树枝的影子摇曳着告诉我:做梦了! 反正睡不着了,我就打开电脑,调出所有的相关储存,习惯地逐一浏览。 这张老式海鸥相机的黑白照片,是她唯一没有羞赧的留影。 那天是1986年夏日的一个周末,她左手端着饭盒,右手拎着玉米皮编织的菜蓝,拐进公安厅四楼走廊的这个狭长的空间。即刻,我按下了快门。她站住了,嗔怪而欢喜地看着我,虽然没有任何准备,但那清秀的面庞还是即刻溢出一片淡淡的红晕。 我溜号了,心想:她体内的害羞基因一定多于常人,传输系统也特别敏感和负责任,但凡需要,立即就能献出一抹儿动人的鲜艳,其纯洁无暇,足令世界名牌化妆品厂商叹为观止;如果以奥林匹克的名义举办一个大型害羞竞赛的话,别人的目标只能是银牌和铜牌了。 记得一个周末晚上,我俩在一家饭店进餐,恰逢省话剧院在那里商量一部电视剧的女主角事宜。热心的李院长强拉着我们入席。没等落座,导演就忘情地指着丽彬欢呼道:“这不就是我们苦苦寻觅的草儿吗?到底是院长的选择啊!”一时间,所有男人的眼睛无不投射出一睹芳容的惊讶,所有女人的眼睛明显在控制流露出嫉妒。丽彬却毫无得色,脸上霞云尽现,慌乱地抓住我的胳膊,说:“我们吃过了,我们走了!”李院长惋惜地摇了摇头。 其实,类似情况早就发生过了。因为不能登上舞台,不敢面对镜头,好多文艺团体的领导、导演都曾经如李院长一般大摇其头,然后败兴而归。 我不止一次地笑她胆儿小,这次又旧话重提。 她把饭盒递过来,左手挽住我的胳膊。我警惕地回头看了看,提醒说:“有人办公的。”意思叫她松开手。她却仿佛没听见,反倒把头靠在我的肩膀,执拗地向前走去。我心里一振,猛然想到了什么,随即不再顾盼左右,下意识地挺起胸膛,大有一股能挡住背后所有子弹、暗箭之类的勇士气概。 丽彬天生没有机心,同时也没有什么思想和文字水平。她得以成为局里的机要文书,每天和头头们打交道,绝对是由于她的性格非常适合这份业务单一而又极须保密的差事。于是,她不仅工作毫无纰漏,更得到同事们的交口称赞。在人际关系十分微妙的机关,一个长相清丽脱俗的普通女干部能被上下如此夸好,主要在于她的为人和能力都不会对渴望升迁的同事造成威胁。 可是,前不久因为秘书科长的位置出现空缺,麻烦也终于来了。传言的大体说法是:李局长分别深入各个处室,名义上征求意见,实际上在施加压力,务必保证丽彬的群众票数;李局长开始频繁客串文书办公室了,虽然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,但到底心虚,出门碰见属下,大度的气派里总不免渗漏一些卑微,使人想起一道基础不实、将会形成管涌的河堤。 没想到丽彬的弟弟得到了这些消息。当晚,她来到我的办公室兼临时宿舍的时候,已经成了一个泪人儿。 见她哭相好看,我不禁灿然一笑,说:“没有的事情,随便他们说好了。你别哭么。” 她象做错事的小孩子似的低着头,说:“有!” 我心头巨震,显然被吓了一大跳。 她慌忙从提兜里掏出五封信和一枚戒指,嘟囔着说:“他写的信,一起送我了。我怕你知道生气,不敢给你看。我就看了一封。那些没拆的,你看好了。” 我刚要说“给你的信,我不能看。”忽然想到这种周到的考虑对她的单纯简直就是歪曲,就改口说:“你看了就是我看了。你没看的我也不看,权当没有这回事,扔了算了。”抓起所有的信,把戒指包在中间,揉作一团,扔进纸篓。 丽彬叫起来,说:“哎呀,你干什么?”探手纸篓,小心地取出了戒指。 我顿觉茫然。她是天下最不愿意占便宜的女人,这个戒指更应该视为渣滓,却怎么如此珍惜有加呢? “那个戒指我叫他拿走,他不干;我说你给我戒指了,我也戴过了,他还不拿走;堂堂的一个局长,这样说了都不明白,非逼我说根本不喜欢他;我给他面子,把他的戒指扔到走廊里了,开始我是要扔到楼下的。”她连连数说着,“第二天我就把这个戒指戴上了,特意让他看见了;刚才来的时候,我又摘下来了。呶,你给我戴上,好不好?” 我激动地把她揽在怀里,轻轻地吻着她的乌发,稍许,拿起戒指,慢慢地给她戴上了。她的无名指是那样的柔软而透明,完全是她那不染世俗的心灵的延伸。 她仰起清秀的脸庞,双眸闪现着一汪儿剔透的晶莹,呢喃般的说:“原来你戴戒指是这样的好!我就不行,戴了好几次都不得劲儿!” 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我没有给过她戒指,是以为她有戒指就用不着了,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在意。 “你怎么也开始健忘了呢?”她提醒我,说,“那次你去湖南的时候,我替你到银行取了稿费。你让我随便买点喜欢的东西。我就选了这个戒指呀。” 可是,我记得当时正赶上我母亲有病,她把钱直接寄出去了,还搭了2000元。 她不觉望着窗外,说:“那是我的积攒,是我对妈的孝敬,和你没有关系。”忽然埋怨说,“你怎么啦,从来都马马乎乎,怎么开始学会算帐了呀!” 我为自己的粗糙愧疚,心里微酸,不由再次抱住她,默然致歉。 从那时起,我们的关系变得明朗了。假日的公园,她常常挽着我的胳膊在林荫小路上享受着依偎的愉悦。不过,在办公楼的走廊里这样肆无忌惮,还是绝无仅有。 来到屋里,她把饭盒放在桌上,说:“ 这是饺子。”一边从菜蓝里取出一个塑料袋,一边嘱咐我,“这是西红柿,可新鲜了,什么时候想吃就吃一个。” 菜蓝里剩下的都是个头小、颜色青红不一的西红柿。我尽管感动,但早就习惯了,也就什么都不用说,只是眼看着她把给我洗好的衣服拿出来,再把换下的衣服装进方便袋里。 我住单身的几年中,洗涮几乎被她包了,从里到外的高档穿戴更是她一手选购。而她自己买的衣服,却没有一件不是廉价商品。 对此,我毫无办法,只好发点感慨,说:“谁家男人这个样子?都是女人穿得好一点才象话啊!” 她甜甜地一笑,说:“是你说的呀,我长得好看,穿什么衣服都一样。买贵了不就是浪费吗?”许是发现不免自夸,脸又红了。 她从来都是夫唱妇随的样儿,此刻忽然钻了这么一个的空子,倒也增添了我的兴头,就努力把脸上铺上一些严肃而遗憾的表情,叹口气,说:“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啊!” 她不由收起笑容,担忧着问:“……知道什么了?” 我非常喜欢她这个样子,又怕自己很快笑出声来,就转向窗口,沉声说道:“原来高档衣服可以弥补形象上的不足。你娇美过人,心地良善,不惜面对口舌是非,找了我这个情侣,心肠虽然及格,长相却是如此差强人意,真是委屈你了!” 她吓坏了,从后面一把抱住我,哭着说:“不是的呀,不是的。我就是愿意你穿我买的衣服呀,一点也没那么想啊!”哭声变成了抽泣,我的脊梁感到了一小片湿润,只听她哀求说,“哥,你说:丽彬不是故意的。你说么,好不好…..?”忽然,我的肩膀一痛。原来,她转过身作解释,发现我在窃笑,心里即刻雪亮,委屈未尽,开心大盛之际,就咬了我一口。 我擦着她的眼泪。她抚着我的肩头,问:“还痛吗?” 我摇摇头,说:“已经习惯了。” “什么习惯了?”她不禁警惕起来,柔和的目光里掺杂着几许惊异和锐利。 我说:“少年时期,被我们家小狗咬过多次,适应了。” 她气苦地张嘴又咬住了我的胳膊,不过没有发力就松开了。无奈地说:“真拿你没办法!正经话是你,耍嘴也是你。” 我说:“咱俩同心协力,都能耍嘴。” 她惊讶地指着自己:“我耍嘴?笨死了,谁信呀!” 我拍拍被咬的地方,说:“这不是耍嘴是什么?” 她一时语塞,耍赖似地搂住我的脖子,满面娇憨渐渐化为万般柔情,用下颌抵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揉着,说:“哥,我好幸福!每次相会,我都有这种感觉;我敢肯定,别人不会这样好。” 我轻轻地揽住她的腰,望着外面的一棵松树,心内不禁豪情万丈,郑重说道:“我们是谁?我们是天下第一情侣,寻常人等怎么能比!” 她不由得欢呼起来:“对呀,就这样说才得劲儿!可是,我怎么就说不出来呢?” 我笑道:“你忘了,我不是能耍嘴吗?” 她开心地望着我,猛地踮起双脚,照准我的脸用力亲了一口,说“没忘呀,我也能耍嘴。”她心无尘杂,素来钝讷,想不到这次的反应如此之快。 可惜我来不及将这个瞬间摄入镜头。这次的缺憾,倒使我们后来的重要经历都得以收进了她的影集。其中,关于竹子的背景最多,因为她天生喜欢幽雅恬静;我也喜欢,那是因为竹子象她。 我们一起回味旅游经历,常常不约而同地说到竹林,说到在眉山乡下建一所竹林环绕的民房的计划。那一刻,我俩都要会心地相视而笑;她一如既往地羞涩着,而我在欣赏羞涩。 现在的情况有了太大的变化,相拥夜晚、并肩白昼的情景已经成为过去。于是,我的最强烈愿望就是能在梦中与她共同重温往昔,然而总不如意;连陌生而至尊的上帝都数次光临我的梦乡,却始终不见她那纤尘不染的倩影。当然,她在那个朦胧冷清的世界也一样孤独,一样渴盼,一样梦悬空冥。 不过,我敢断定,我和丽彬早晚还是要团聚的。而且那个时候,将和天地共存,不再分离。
2005年7月1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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